第122章 他,终于走了
天还没亮,建康城就醒了。
街道两侧挤满了人,从宫门一直排到城门口。崔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送行的人看热闹,出征的人看前路,各有各的盼头,她的盼头不在城外。
王衍坐在她对面,朝服穿得齐整,腰间只挂了那颗木头珠子。崔昭看着那颗珠子,想起祖母。祖母走的时候把这颗珠子拆下来给他,不知道说了什么,他到现在也没开口。
她没问过。有些话,问出来了就不是那个味了。
马车停了。王衍先下去,站在车边等她。崔昭踩着小杌子下来,王衍的手托住她胳膊肘,稳稳扶了一把。朝臣们已经按品级站好了,王衍的位置在最前面。他松开她的胳膊肘,看了她一眼。“站在这里别动。”崔昭点了下头,他转身走了。
天边刚翻鱼肚白,青灰色的,像没洗干净的白绢。远处传来低沉号角声,一声接一声,从城门方向漫过来,吹得人心里发紧。
清妩站在宫墙上。这个位置能看到城外,大军出城的队伍从城门洞里涌出来,像一条灰色的河。萧景桓骑在马上,铠甲在日光下反光,玄色的披风被风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
他骑得很快,从她眼皮子底下过去。她没看清他的脸,也没太在意……反正他走了。
大军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走完。清妩站在那里没动,风吹得她的头发散下来,黏在嘴角。她伸手拢了一下,没拢住,索性不拢了。
素兰站在她身后躬着身子:“娘娘,回去吧,风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殿下该醒了,一会儿该找您了。”
清妩把手从墙上收回来。指尖沾了一层灰,灰白色的,她低头看了一眼,随手在袖子上蹭了蹭。
转身走了,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他走了……终于走了。不用每天泡茶,不用坐在他对面想说什么又不能说,不用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假装没看见,这些事她做得很累。现在他走了,她可以歇歇了。
可是走到甬道拐弯的地方,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。不是舍不得,是那种——习惯了每天做一件事,忽然不用做了,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空。像手里一直端着一杯茶,端得太久了,茶没了,杯子被人拿走了,手还悬在那里。
她把手收回来,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空的。她笑了一下,不是苦笑,是那种“我还真是贱”的自嘲。恨一个人恨成了习惯,恨到人家走了反而觉得不习惯。
她把手指松开,继续往前走了。
回到宫里,萧玄策已经醒了。乳母抱着他在殿里走,他在哭,声音不大,抽抽噎噎的,像在梦里受了委屈还没缓过来。清妩伸出手,乳母把孩子递过去。萧玄策到了她怀里,哭声小了,变成哼哼唧唧的,小手攥着她的衣领。
清妩低头看着他,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“你父皇走了,”她说,语气很轻,“就剩咱俩了。”
萧玄策不会说话,只是把她的衣领攥得更紧了。
清妩把他抱紧了些,嘴角翘了一下。不是强撑的,是真的觉得——也许从今天起,日子会好过一点。
朝臣们跪了一地,目送萧景桓和大军走远。王衍跪在最前面,膝盖落在石砖上的声响不大。崔昭站在远处,听到的不是骨头磕石头,是他把“臣”这个字咽下去的声音……他跪了。
从今天起,除了天地君亲师,他不会再跪任何人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想到这一层的人。但她想到的时候,手指在袖子里握了一下,不是在害怕,是在确认自己是站在他这边。
大军走完了,尘土落了,号角声远了。城门还开着,像一个张开的口,不知道是在等谁回来。
王衍从朝臣队伍里出来,走到崔昭面前。她看着他,他发现她的目光里有一个东西,不是担忧,不是询问,是“我知道”。他伸出手,把她拢过来,动作不大,像是把一件易碎的东西从太阳底下挪到阴凉处,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崔昭没躲。她垂着眼,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他的心跳在她头顶,一下一下的,不重,但每一步都在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马车往回走。崔昭靠坐在车壁上,手放在膝盖上。王衍坐在她对面,看着车帘缝里透进来的光。
“你能做你想做的事了。”崔昭平静且笃定的说。
王衍看着她。她没看他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。”
崔昭没接话。她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,两个人的体温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从城外到城内,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。两个人没再说话,手一直扣着,谁都没松。
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。灰黑色的门板合拢,门洞里暗下来,又亮了。
号角声早就停了。城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,尘土落干净了。从城门口到宣政殿到长秋宫,这一天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每个人都知道,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。
正院里,崔昭坐在窗前,手里攥着一封刚送进来的密报。
纸薄,折了两折,封口处压着一道暗纹——是王衍暗线上的人送来的。她拆开,一行字,很简短:陛下赐给赵大人的那位女子,昨夜逃了,下落不明。
崔昭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把密报又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——没有说往哪边逃了,没有说谁在追。只是“逃了”,两个字干干净净,像一把刀切断了什么。
她把密报折起来,压在砚台底下。
逃了。人不见了,在萧景桓离京的节骨眼上。
崔昭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风吹过来,碎发贴在脸上,她伸手拢了一下,拢到耳后,手指停在耳廓上没放下来。她在想——是谁帮的她?赵砚知不知道?
还是说,这本来就是赵砚安排的?
她把手放下来,攥住了袖口。这封信不该到她手里。王衍给她暗线的人,是为了让她在府里安心养胎,不是为了让她参与这些事,可她还是拆了。
她想知道的事,从来不会等别人告诉她。
她转身走到桌前,铺纸,磨墨。提笔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人往哪边去了?”
写完了,没折。墨迹还没干,她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觉得自己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。她放下笔,把那张纸揉成团,扔进了纸篓里。
她站在桌前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叩了几下。人不见了,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见了。
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小腹上。肚子里动了一下,很轻,像是翻了个身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没说话。
但她知道,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。人不见了,总会再出现。
关键是——出现在谁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