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他在前方打仗,他在后方收网
王衍回来的时候,崔昭正靠在榻上看建康城志。
她翻到朱雀桥那一页,看着桥下那条河的画线,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。朱雀桥南有个酒肆叫“忘忧”,画线上标着一个小黑点,旁边注了一行小字——“酿春”。
她没去过,不知道酿春是什么酒,但她在想一个人喝酒的时候会不会想她,还是不想她的时候才去喝。她不知道。
王衍换了衣裳出来,她没抬头,把书往他的方向转了一下,指着那个小黑点。“这地方你去过吗?”
王衍看了一眼。“去过。”
“酒好喝吗?”
“还行。”
崔昭把书拿回来,合上,放在旁边。她的手从书面上滑下来,搭在肚子上。肚子里的那个东西踢了一下,她的手心跟着鼓了一下。她没说话。王衍在她旁边坐下,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。
“赵砚身边那个人不见了。”崔昭忽然开口。
王衍看着她。“我会查。”
萧景桓走了,朝堂上的气氛变了。不是乱,是那种“暴风雨来之前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”的静。
每个人都在等。等边境的捷报,等萧景桓回来,等建康城里那只看不见的手从暗处伸出来。
王衍坐在朝堂上,跟以前一样的位置,说跟以前一样的话。所有事都按规矩办。顾衡提出来的每一条他都点头,顾衡要的每一样他都给。
顾衡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觉得他在笑。可他没笑,他在等。
沈冲在兵部动手脚,是从细节开始的。今天少一份调令,明天少一份批文,后天某个库房的钥匙“暂时找不到了”。
东西不大,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挑不出毛病。但堆在一起,顾衡发现他的手已经伸不进来了。不是被人挡回来的,是他伸过去的时候,那边已经没有位置了。
沈冲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刚从顾衡手里接过来的名录。三页纸,密密麻麻写着兵部各司的库存在册数字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不是数字难认,是他不想漏掉任何一个。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他批了两个时辰还没批完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脑子里在想陛下在前线打仗,他们在后方夺权……这事说出去不好听。
他睁开眼,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,凉了,苦味从舌根漫上来,他咽下去了。
“再来一杯。”
值房的门开着,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翘起。他用镇纸压住,继续往下看。
王衍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,崔昭没问。不是不好奇,是猜到了。他在做他等了很久的事,她不能替他做,至少能不挡他的路。
那天傍晚他回来得比前几天早。天还没黑,院子里的桂花树的叶子被夕阳照成金黄色。她看到他衣领上沾着一片槐树叶。很小一片,嫩绿色的,粘在领口内侧。他没发现。
崔昭看着那片叶子。他在跟她说话,说明日早朝要议的事,说边境又来了捷报,说萧景桓打了胜仗。
她听着,目光落在他衣领那片叶子上。叶子的边缘有一点卷起来,沾在他领口的织纹里。他在哪儿沾上的?是经过某棵树的时候,还是见某个人的时候?她伸出手,手指碰到叶子边缘。他还在说话。她帮他把那片叶子摘掉了。
“沾了东西。”她把那片叶子放在桌上,很小一片,嫩绿色的,卷着边。
王衍低头看了一眼,没接话。他看着她。她没看他,把叶子推到桌角,拿起手边的建康城志翻开,翻到朱雀桥那一页。“这个地方,你以前经常去?”
王衍看了一眼。“偶尔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崔昭看着书上那个小黑点。酿春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酒,但她知道他去的时候是一个人,没有人陪他。她在想,他一个人坐在酒肆里的时候,是不是也在想将来的某一天会有人陪他去。
崔昭把书合上,放在旁边。她的手搭在肚子上,里面那个东西踢了一下。
“快了。”王衍忽然说。
崔昭看着他。他没解释,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指,掌心贴着手背。他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半分,不是握疼她,是在分享此时的心情。
她扣回去,没问快的是什么,都猜到了再问也没啥意思。
深夜,一道密令从值房递出去。不是从王府送出去的,是从宫里转了好几道手,查不到来路。收信的人在建康城外三十里的驿站,等了一整夜。天亮之前收到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四个字:断其外路。
顾衡的信送不出去了。不是一封,是所有的。他那封写给萧景桓的密报,压在书房抽屉里,等了一个月也没等到送信的时机。
值房的灯还亮着。王衍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沈冲刚从兵部送来的名录,上面标注着顾衡手里最后几个实权位置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批完了,合上,放到旁边。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烛火跳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他睁开眼,拿起笔继续批下一本。
建康城的夜风吹过朱雀桥,桥下的河水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忘忧酒肆的幌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,没人在里面喝酒。酿春那坛酒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王衍推门进来的时候,崔昭已经睡了。
屋里只留了一盏灯,光晕落在帐子上,把她的侧脸笼得柔和。被子拉到下巴,手搭在肚子上,呼吸很轻很匀。他换了衣裳,轻手轻脚走过去,在床边站定。她的肚子在被子里微微隆起,一起一伏的——孩子在动,又像在翻身。他看着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出声的那种,是站在黑暗中、看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安安静静待着,心里忽然满了的那种。他伸出手想把被角掖一下,手指还没碰到就被子里鼓了一下,正顶在他指腹上。他停住了,低头那只手悬在那里,没有收回,也没有继续。
她没醒,肚子里的那个倒像是知道他在似的。
他勾起唇角,弧度很浅,但眼睛是亮的。把被角掖好,在她旁边躺下。灯没吹,留了一线光。
崔昭翻了个身,面朝他,手还搭在肚子上。他看着她,躺了一会儿,把手搭在她腰侧。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进去。她动了动,往他那边靠了半寸。
他闭上眼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地上一片白。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映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在等什么。又像在告诉谁——别急,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