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顾衡跪了,她笑了
王衍把罪证带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崔昭靠在榻上,手搭在肚子上。他没换衣裳就进来了,径直走到她旁边坐下。她没问“今日怎么这么早”,因为他脸上那个表情不是“早回来了”,是“事办完了”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不厚,封皮是素的,没有字。崔昭看了一眼,没问那是什么。王衍翻开第一页,放在她手边。
崔昭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。永定河修堤款,白银十二万两——账目从户部调出来,一笔一笔对不上。签字画押的经手人已经死了,但笔迹还在。她继续往下看。第二页,卖官,从县令到郡守,明码标价,名单上的人有的还在朝堂上坐着。
她看完第二页,没再往下翻。手放在那本册子上,指腹按着纸面。纸是凉的,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,册子封面上她的影子晃了晃。她把那本册子合上,推到桌角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你杀他,不只是为了朝堂?”
王衍看着她。“他是该死的人……什么时候死,怎么死,我说了算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个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恨,是那种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”终于可以说了的痛快。
她把他的手拉过来,翻开他的掌心。他比她大一圈的手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,虎口那里常年握笔磨出一块硬皮。她的指腹在他掌心的纹路上划了一下,她看着那道从虎口斜切下去、穿过整个掌心的纹路。
“小时候看手相,先生说这道纹主杀伐。”
王衍看着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划。她没看他,看着那道纹。“你信吗?”
“不信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崔昭把他的手翻过来,手心朝下,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。“但你的秤,平了吗?”
王衍没回答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平了。”
崔昭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,扣住。他回扣了一下,力道比她重半分。
“他们会看到的。”崔昭说。
次日早朝。大臣们奏报,王衍听着。边境的粮草、各州的税收、秋闱的主考。一件一件,按部就班,跟每天一样。等最后一个人说完,殿里安静下来。
“诸位大人都说完了?”
王衍的声音不高不低,殿里每个人都听得到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,举了一下。折子不厚,十来页,但他举起来的时候殿里的空气变了。每个人都在看那本折子,每个人都在猜里面写了什么。
“本王这里有一桩旧案,牵扯朝中重臣。想问问诸位大人如何裁定。”
顾衡的脸色从他说“一桩旧案”开始就变了。不是突然变白,是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,像水从沙子里渗走。
王衍翻开折子。“永定河修堤款,白银十二万两。账上记的是‘石料泥沙’,实际用的是什么,顾大人,你来说。”
顾衡站在那里,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什么都没用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把那张嘴闭上了。
王衍没等他回答,翻到第二页。“军粮调拨,霉米八千石充好米运往凉州。领粮的将领在折子上签了字,顾大人,要不要本王把那份折子拿给你看?”
顾衡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。他站在那里,膝盖在朝服底下发抖。旁边的人往边上挪了半寸,怕沾上他的晦气。
王衍翻到第三页,把折子举高了一些。“卖官。建康令、江都县丞、吴郡仓曹,三顶乌纱,价码写在这上面。”
他把折子合上。不是念完了,是够了。这三桩,每一桩都够死一次。他不需要再念了。
“按律当斩。”
四个字,不高不低,殿里每个人都听得到,没人敢接话。
萧景桓不在,没人能保他。那些跟顾衡称兄道弟的人低着头,眼珠子在眼眶里转着,在想怎么跟他撇清关系。那些被他压过的人抬起头看着王衍,嘴角压着压不下去的弧度。王衍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本折子,等了一会儿。
“没人说话?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看着顾衡。“顾大人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顾衡跪下去。膝盖磕在石砖上那声响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到了。他的嘴张着,喉结动了几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不是没话说,是说什么都没用了。他的头磕下去,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,没抬起来。
王衍看着他磕下去的那个头,看了两眼。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扫了一圈殿里的人。
“退朝。”
消息传来的时候,清妩正在给萧玄策绣肚兜。
素兰躬着身子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娘娘,顾衡……要被问斩了。”
针顿了一下。
清妩没抬头,也没应声。手指捏着针,停在半空,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。肚兜上绣的是只虎头,刚缝完一只耳朵,金线还没收尾。
一针,两针,三针。
她继续缝,动作跟刚才一样稳。针尖穿过布面,拉出来,再穿过去。素兰等了片刻,没等到回应,悄悄退了出去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
清妩把肚兜放下,针还别在布料上。她靠进椅背里,手搭在扶手上,指腹一下一下地叩着。死了。她想。
她想起那天——被封死的屋子,门窗钉死,只有送饭的时候才会有人进来。顾衡站在门口,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,不急不躁。“姑娘,您这是何苦。陛下待您这份心思,您就应了吧。”
她没应。
后来是他迎她入的宫门。轿子从王家抬出来,从建康城的大街上过去。她没掀帘子,但她知道他走在旁边。因为他靴子踩在石砖上的声音——一下,一下,不快不慢,像在数步子。从赵家到宫门,轿子走了多久,他数了多久。
清妩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,拢进袖中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也有今天”的轻嗤。
她把手放在肚兜上,指尖碰了碰那只虎头耳朵。她在想——他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?怕不怕?后不后悔?有没有想过她?
她不觉得痛快,也不觉得难过。像等了很久的一件事终于落了地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没了,但地上一道坑也没填上,就是空了。
她又拿起针,继续绣那只耳朵。一针,两针。针脚密密的,扎下去,拉出来。她看着那只虎头,忽然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。
“你走的时候,有人给你哭吗?”
没人回答。窗外的风吹得叶子翻过来。她低下头,继续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