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王氏不可留
崔晗来的时候,崔昭正在剥橘子。
崔昭怀孕后特爱吃橘子,这会正一瓣接一瓣往嘴里塞。崔晗一进门就歪在榻上唉声叹气,崔昭没理她,等她自己说。
“姐姐,沈冲三天没理我了。”
崔昭又塞了一瓣橘子。“你又干什么了?”
崔晗翻了个身,趴在榻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“我听人说青楼新来了个男倌,舞跳得好。我就去看看。”
崔昭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去看男倌跳舞?”
“女扮男装,”崔晗理直气壮,“看不出来的。”崔昭看着她,她摸了摸鼻子,“谁知沈冲也在那里。”
崔昭不禁想起当时的情景,那男倌的舞姿确实很是勾人。他的腰肢柔软,身段婀娜,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诱惑。自己虽然也是女子,但在那男倌的舞姿面前,也不禁自愧不如。
崔昭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,酸得眯了一下眼。“他打你了?”
“他要是打我还好。”崔晗翻了个身,看着帐顶,“他三天没跟我说话了。我跟他说话,他嗯一声就走了。”
崔昭咽下去那口酸,又剥了一瓣。她想起王衍生闷气的时候也是不说话。
“他气什么?”崔昭问。
崔晗坐起来,理直气壮了。“我就是去看看,又没怎么样。”
崔昭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,把手里那瓣橘子递过去。崔晗接了,塞进嘴里,酸得脸皱成一团。“姐姐你怀的是儿子吧,这么酸。”崔昭没接话,嘴角动了一下。
崔晗嚼了两下咽了,眼珠子一转。“姐姐,下次我带你去。”
崔昭看着她。“我没去过那种地方。”
“没去过才要去。你整天闷在家里,以后我带你见见世面。”崔昭还没来得及回答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“她不去。”
王衍站在门口,不知道听了多久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朝服还没换,手里拿着笏板。崔晗一骨碌从榻上翻下来,理了理衣裳,“姐夫。”
王衍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“你先回去。沈冲那边,我让人说说他。”崔晗应了,溜到门口,回头冲崔昭挤了一下眼睛,跑了。
王衍走进来,把笏板放到桌上,解开朝服的扣子。崔昭看着他,他换衣裳的动作跟平时一样,不快不慢。但她注意到他解扣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,很快,快到眨眼就过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她问。
“有一会儿了。”他把朝服挂好,换了家常袍子走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,扣住。他的手指比平时凉了一些,不是冷,是握笏板握久了。
“崔晗的话你别当真。”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。“那种地方,不是女子该去的。”
崔昭看着他。他的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蹭着,一下又一下,不是有意的,是忘了停下。
“我们还没女儿。”王衍忽然开口。
崔昭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没有笑,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,不是笑,是“我在想以后”的那种松。
“再来一个,我管不住。”
崔昭看着他,他低着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
“你怕?”
“嗯。”
他没说怕什么。但她知道,他不是怕女儿不听话,是怕自己太忙顾不上,是怕这个家他撑不住,是怕有一天她也要替他担惊受怕。
他把“怕”说出来了,只对她一个人说。在朝堂上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,在家里他是怕管不住女儿的父亲。
崔昭没接话,把他那只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,叠在一起,像把什么东西盖住了。他看着她,她没说话。
“以后你陪我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王衍看着她。“看什么?”
“外面的世面。”
他没接话,但他把她的手翻过来,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,握得紧了一些。
先帝崩的那天,他以为自己赌赢了。
萧景桓登基,他在朝堂上带头跪下去,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。那时候他想——萧景桓不会像先帝那样防着王家了。萧景桓需要他,朝堂需要他,这天下需要有人替他撑住半壁江山。
他以为自己等到了,以为王氏终于可以喘口气了。
他磕下头,额头抵着蒲团,没起来。
后来宫里安插的人从宫里带出来五个字。他听完之后坐了很久,面前摊着一张纸一个字都没写。那五个字像针扎进他手背里,不深,但拔不出来。
先帝临终前拉着萧景桓的手,声音不大,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先帝说:“王氏不可留。”
萧景桓没动手。不是不想,是时机未到。他刚登基,朝堂不稳,边境不平,他需要人替他做事。王衍替他做了。做得越多,位子越稳——也越危险。
他在位一天,萧景桓就睡不着一天。不是他坏,是朝堂上容不下两个说了算的人。
那晚他从书房出来,去了父亲的灵堂,站到天亮。烛火烧了一夜,他在黑暗里站了一夜。没跪,也没哭,就是站着。天亮的时候他转身走了。
从那天起,他知道——不是萧景桓会不会动手的问题,是他能不能在萧景桓动手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。
王衍从蒲团上直起身,看着父亲的灵位。烛火在他眼睛里跳,像两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星。
“父亲,”他的声音不大,祠堂太空了,每个字都被吸进木头缝隙里,“我不会让王氏在我手中没落。”
没人回答,他不需要回答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,指节泛白,像是在攥一根看不见的绳子——那头拴着王氏满门的命,他不敢松手。
他磕下头,额头抵着蒲团,多停了几息。他在想父亲走的那天,他在想“没有退路了”。身后是悬崖,前面是刀山,他没得选。
他直起身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祠堂的门在他身后关上,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响,像叹气。他没回头。廊下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地上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