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终究还是应验了

萧景桓入城这天，建康城万人空巷。从城门口到宫门，街道两侧挤满了人。

崔昭没去，她身子重了，不想去凑热闹了。碧桃从街上跑回来，喘着气说满城的人都在等陛下进城，她点了点头，没问王衍在哪里，知道他在城门口站着。

城门口，百官按品级站好，从城门一直排到宫门。

王衍站在离沈清妩三步远的地方，手里拿着笏板，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看着城门的方向，等着那辆马车从那里出现。余光里有沈清妩的翟衣，深青色，绣着凤纹，在日光下反着光。她的背挺得很直，但他看到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——不是紧张，是在撑。

他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动。百官之首的位置在他脚下，百官之首的职责是站在这里等着。

赵砚站在第三排。他的位置在文臣中间，不前不后，不显眼。目光从前面那些人的肩膀之间穿过去，落在她身上。只一眼，很快收回来了。他在怕——怕被人看出来，怕害了她。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笏板，面上有一道划痕，拇指在上面来回蹭了一下。

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年春天。他们新婚不久，去城外踏青。桃花开得正盛，她跑在前面，回头喊他快些，裙角沾了草汁也浑然不觉。他追上去，她从袖中摸出一枝刚折的桃花，别在他衣襟上，笑着说“好看”。

他当时觉得，这辈子就这样了，很好。

可如今……他忍不住又抬眼，只一瞬。她站在宫门口，翟衣宽了些，眉目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，像雾一样，怎么也散不开。他看着她，心里忽然钝痛。不是刀割的那种，是闷的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喘不上来。

她以前不是这样的，她以前笑起来，眼睛里有光。他把目光收回来。

那道肩线还留在脑子里，那抹淡愁也是。

马车从城门进来的时候，所有人都跪了下去。王衍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落地，声音被周围的跪拜声淹没了。

沈清妩没跪，站在那里，翟衣的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。马车从她面前过去，帘子垂着，看不到里面，车轮碾过石砖，辘辘的声响从她耳边过去。

马车没停，直接进了宫门。百官跪在那里面面相觑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没人敢问。

马车进了寝殿外才停。太监掀开帘子，福安把人扶下来。萧景桓站不稳，勉强站着，脸上没什么血色，嘴唇发灰。军医跟在后面下了车，躬着身子。

福安扶着他往殿里走，他走了两步，停了一下。“皇后呢？”

“在城门口等着。”福安低着头，“陛下没停车。”

萧景桓没接话，继续往前走。他走过那些宫人面前，走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太监面前，走过那些摆好的香案面前……每一步都在撑。

沈清妩从城门口回来，换了衣裳，去了寝殿。殿门开着，宫人们进进出出，端水的、端药的、端帕子的。

她走进去的时候殿里安静下来，宫人们退到两边。她没看他们，往里走，走到屏风前面停了一下，然后绕过去。

他躺在那里。

朝服换成了寝衣，玄色的领口衬得他的脸更白了。他瘦了很多，颧骨的线条比三个月前锋利，眼窝陷下去，嘴唇上的皮干裂起来。眼睛闭着，睫毛动了一下。

她站在那里看着他，那只想伸出去的手在袖子里攥住了。

他睁开眼，看到她。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张没血色的脸上最后一点力气。

她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，没走近。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，喉结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沈清妩走上前，把那床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一下，拉到他的胸口。

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下巴，凉的，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，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她把被子拉好，手收回来，拢进袖子，转身走了。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。

沈清妩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框上，站了一瞬。然后把手收回来，走了。

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
萧景桓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看了几秒，轻声说，“福安。”

福安躬着身子走过来。

“那道密旨……先收着。”

福安应了，退到门外。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，墙角的更漏响了一下，一滴水落进铜壶里。

萧景桓闭上眼。想起刚才她拉被子的时候，手指停在他下巴上，手指软软的。他想着那一下触碰……她大概是无意的，但他记下了。

缘华寺那支签文又浮上来。

那年他偶然得知她已有婚约，独自去了缘华寺，跪在佛前求了一支姻缘签。签文他只记得一句——“有缘无分，强求不得。情深不寿，慧极必伤。”他把签文折好收进袖中，站在寺庙门口看了一下午的云。那时候不信。他想，什么有缘无分，他偏要强求。

后来他强求了，求到了，可终究不得圆满。缘华寺那支签文，终究还是应验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从前。从前那些高门闺女的面孔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崔家的、李家的、王家的，都记不清了。她们的眉眼、声音、衣香鬓影，像水从指缝里漏下去，留不住……他记得清楚的只有一个人。

可她从头到尾都不属于他。

为什么就非她不可？他搞不清楚。她不是最好看的，不是最温顺的，甚至没对他笑过几次。

算了。

他睁开眼，帐顶是明黄色的，莲花纹。他盯着那些莲花看了很久，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窗外有鸟叫了一声，很短，像被掐断了。他渐渐没力气了，闭上眼睛睡着了。

梦里什么都没有。

王衍从城门口回来，换了衣裳去正院。

崔昭靠在榻上，手里翻着崔晗今天送来的画本子。说她一个人闷在府里太无聊，特地从书坊淘了好几本来给她解闷。

画本子画的是民间杂剧，才子佳人，花前月下。她翻到某一页，画上的女子坐在窗前，身后站着一个男子，正替她簪花。崔昭看着那幅画，手指在页角停了一下。

她忽然想——这也许是清妩想要的生活。不是皇宫，不是翟衣，不是每天泡一壶茶等一个不想等的人。是一个小院子，一棵桂花树，一个会在她簪花时站在身后的人。画上的女子笑得眉眼弯弯，她看着那个笑容，合上了画本子。

王衍走进来的时候，她正把手搭在肚子上。她听到脚步声，没动。

他在她旁边坐下，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扣住了。他的手指比平时凉，握笏板握久了。她没问怎么了，他也没说。

“今天崔晗来了？”他问。

“嗯。送了几本画本子。”崔昭把画本子推到一边，“说我太无聊了。”

王衍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画本子的封面——民间杂剧，才子佳人。他没翻开，只是看了一眼，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。

崔昭把画本子推到一边，靠在王衍肩上。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，没松开。

“王衍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，清妩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？”她语气很轻，像是在喃喃自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