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朕没时间怪你了
萧景桓靠在枕头上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起皮。福安刚给他喂了药,碗还端在手里,药汁黑褐色的,碗底沉着药渣。他看着那碗药渣看了几秒,把目光移开。“去,叫王衍来。”
福安躬着身子退出去。
王衍进来的时候萧景桓正在咳。帕子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咳完了,帕子放到枕头底下。王衍跪下去,膝盖落在石砖上,声响不大。“陛下。”
萧景桓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他的目光从王衍的脸上滑下来,落在他朝服的领口上。领口绣着云纹,金线的光泽在烛火下暗沉沉的。他不是在看领口,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。
“朕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王衍跪在那里,没接话。
萧景桓看着帐顶。帐子是明黄色的,绣着五爪金龙,龙的眼睛是暗红色的,不知道用什么线绣的。他盯着那对龙眼盯了很久。“朕死后,太子继位,你辅政。”
王衍磕下头。“臣遵旨。”
萧景桓的目光从那对龙眼上收回来,落在王衍的头顶上。他跪在那里,脊背挺得很直,朝服的肩线一丝不苟。
萧景桓看着那道肩线,想起来。“朕知道你在兵部动了手脚。”
王衍没动。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,不是紧张,是“终于”。
“朕不怪你。”萧景桓靠在枕头上,胸口起伏了一下,喘了一口气,又喘了一口气。“朕没时间怪你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殿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更漏滴了好几滴水。王衍跪在那里,萧景桓看着他。他在等王衍说什么,王衍什么都没说,萧景桓先开口了。
“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王衍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灰白色的皮肤底下透着一层青,像什么东西从里面开始烂了。他看了几秒,低下头。“陛下放心,臣会好好辅佐太子。”
萧景桓听着这句话,闭上眼。不是信了,是不需要再问了。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攥了一下,松开了。“去吧。”
王衍站起来,退出去。殿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站在廊下,风灌进袖子里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拢,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然后他走了,步伐跟平时一样。
百官在宫门外等着。
萧景桓回宫次日没上朝,第三天也没上朝。
消息从宫门里传出来,说陛下伤重,需要静养。没人知道伤得多重,但每个人都在猜。早朝停了,折子送不进去,各部的事不知道该问谁,那些平时围着顾衡转的人散了,像水从指缝里漏走。
王衍从宫门里出来的时候,等在外面的人围上去,他摆了摆手。“陛下静养,诸事待陛下痊愈后再议。”
他没说萧景桓好不了了,也没说他会好。
此时王府,崔昭在正院里等王衍回来。
桌上摊着一封信,是隔壁侍郎府送来的——他们家的小儿子死在了前线,才十九。信上没写几句,都是报丧的套话,但送信的老仆红着眼眶,放下信就走了。
不远处还有几家也是这样。
崔昭看着那封信,手指在纸边蹭了一下。都是官宦人家,有头有脸,死了儿子还能有抚恤,有同僚吊唁,有朝廷体面。
那那些穷苦出身的士兵呢?杨二狗、李铁蛋,死了就死了。谁给他们家里送信?谁替他们问一句“以后怎么办”?
她想起以前在崔府时见过的老仆——儿子充军死在边关,儿媳妇改嫁,留下一个孙子。老仆白天扫院子,晚上缝补衣裳,手都是抖的。不是老了,是夜里哭的。
那时候她不懂,现在她快当母亲了,她忽然懂了——养一个孩子到十八岁,送去当兵,一封信回来人没了。那不是一道折子,那是一家人一辈子的指望。
崔昭把手从信纸上拿开,拢进袖子里。
王衍回来的时候她正出神。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。“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
崔昭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脸上什么都没写,换衣裳时系带的手在腰侧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系。
“隔壁侍郎家的小儿子,十九,没了。”崔昭说,“另一头周家,独子也没了。都是当官的,有头有脸的,至少还有抚恤。那些穷苦出身的呢?那些爹娘不认字、连封信都写不回来的呢?”
崔昭看着他。“他们死了,家里老人谁养?孩子谁管?地里没人种,明年吃什么?”
王衍把衣裳系好,在她旁边坐下。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,扣住。他的手指比平时凉——握笏板握久了。崔昭没抽走,也没动。
“王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想想办法?”
王衍看着她。“战死抚恤已经在拟了。将士该补的补,该加的就加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崔昭看着他,“我是说那些不在册的,那些名字都没人记得的。”
王衍沉默了片刻。她的手在他手心里,是凉的。他握着没松。
“我会让人去查。”他说,拇指在她手背上压了一下,“查不到的,也会有人去。今年边关的军需,多拨两成。阵亡的将士,不论官职,抚恤从优。”
崔昭看着他。她没再说“好”,也没说“谢谢”。她把手从他掌心里翻出来,掌心贴着手背,握住了他的手指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桂花树还没开花,叶子绿得发暗。她低下头,闭了一会儿眼。
昭阳殿内,沈清妩知道萧景桓病情了。
不是谁告诉她的,是萧景桓三天没早朝,她问了素兰,素兰去太医院打听了。太医院的人说“陛下伤重,余日无多”。她听完站在那里,手里还端着茶盏,茶已经凉了。
素兰躬着身子等了好一会儿,叫了一声“娘娘”,她才回过神来,把茶盏放下。
她坐在窗前想着“余日无多”这四个字,想了很久。恨了他那么多年,恨不得他死。可现在他真的快死了,她发现自己没那么高兴。不是原谅了,是忽然觉得没意思了。像攥了一辈子的拳头,要松开的时候才发现指节早就僵了,松不松都一样。
他死了,她恨谁?那些委屈、怨恨、不甘,这些年她一样一样攒下来,像攒一箱碎银子,封得严严实实。他死了,这箱碎银子就再也没人认领了。
她不是舍不得他死,是舍不得那些恨跟着他一起埋了。
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可能是那天给他掖被子的时候,可能是看到他嘴角那抹笑的时候,可能是听到军他活不过一年的时候。
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,攥了一下拳。
“青禾。”她从门外叫进来。
“去告诉表哥,我有事相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