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那滴泪
王衍到昭阳殿的时候,沈清妩正坐在窗前。素兰引他进去,退到门外,殿门关上。
王衍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没坐。
沈清妩没看他,看着窗外,声音突然从窗边飘过来,“我突然觉得,他罪不至死。”
王衍看着她,没接话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他开口:“你不觉得他当初对你做的事是罪吗?”
沈清妩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……过了很久,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。
“表哥,他已经付出代价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“他快死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,看着窗外那片翻来翻去的叶子。叶子的灰白色背面在阳光下反着光,一下一下的,像在闪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看那片叶子,还是不想让王衍看到她的脸。
王衍看着她,没再问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:“他救不活了。”
沈清妩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,王衍站在那里看着她。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还在翻,翻过来又翻回去,灰白色一闪一闪的。
王衍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手搭在门框上站了一瞬。
“表妹。”他很久没这么叫她了。
沈清妩抬起头。
“你还是那么的善良。”
他走了,殿门关上了。沈清妩坐在那里,手拢在袖子里,没拿出来。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还在翻。
王府里,崔昭在正院里对账。
绣坊的账册摊了一桌,她翻了几页,算盘珠子拨了几下,停下来。不是账不对,是脑子里在想另一笔账。隔壁周家新妇才十七,独子死了,这辈子不知道怎么办。
她在心里算了一下,四千两。绣坊半年的进项,王府一个月的嚼用。够那些孤寡老弱吃几年的饱饭,够那些新妇改嫁的盘缠,够那些幼童读到成人的束脩。她把算盘推回去,拿了一张纸铺平。
“碧桃。”
碧桃端着茶走进来。
“去账房支四千两,单独立一个账目。专给阵亡将士的遗孤孤寡。”她顿了顿,“让周家那个新妇来绣坊做事。”
碧桃愣了一下。“四千两?”
“嗯。”崔昭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把那张纸折好递过去,“分三年支用。第一年先紧着那些没了顶梁柱的,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先给。新妇愿意改嫁的不拦,不愿意改嫁的安排活计。绣坊缺人手,她来了有地方住有饭吃。”她看着碧桃。
碧桃看了她一眼,接过那张纸,应了。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看崔昭已经拿起另一本账册翻开了。
王衍从宫里回来的时候,崔昭已经把账册收起来了。桌上放着一碗燕窝粥,温的。他换了衣裳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“今日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崔昭把燕窝粥往他手边推了一下,“宫里呢?”
王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“还好。”
崔昭看着他。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写,但她注意到他喝粥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,像是被烫了,但粥是温的……他在想事。
“沈清妩那边,怎么样了?”她问。
王衍放下粥碗。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。“她说他不该死。”
崔昭看着他。他没解释这个“他”是谁,她也没问。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翻了一下,从被扣着变成扣着他。
“你怎么想的?”她问。
王衍沉默了很久。“她说的对。”
崔昭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一个东西,不是不甘,是那种“我做了那么多事,到头来发现她比我先放下了”的涩。他很快把它收进去了,但崔昭看到了。她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。
“你做的也是对的。”
王衍看着她。她没看他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没回答。
沈清妩抱着萧玄策去寝殿的时候,萧景桓正在咳。帕子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听到脚步声他把帕子塞到枕头底下,抬起头。沈清妩站在屏风旁边,怀里抱着萧玄策。孩子快七个月了,胖乎乎的,靠在沈清妩肩上啃自己的手指。
萧景桓的目光从孩子脸上滑到沈清妩脸上。她没看他,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沈清妩没接话。她走过去,把孩子放到他床边。萧玄策在床上翻了个身,趴在那里抬起头看着萧景桓。他不知道这个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的人是谁,但他的眼睛很亮,黑葡萄一样,映着萧景桓的脸。
萧景桓看着那张小脸,看了很久。那个下巴的弧度越来越像他了,也像她。他伸出手想抱,手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不是犹豫,是在怕——怕自己抱不动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瘦了很多,骨节凸出来,青筋浮在皮肤底下。这双手批过折子握过刀,现在连自己的孩子都怕抱不动。
沈清妩把孩子往他那边推了一下。孩子滚到他手边,胖乎乎的小手攥住他的手指。萧景桓低头看着那根被攥住的手指,孩子的拳头还没他一个指节大,攥得很紧,指甲盖还没米粒大。
“真好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沈清妩没接话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侧脸。他的颧骨比以前更突了,眼窝陷下去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的目光在孩子脸上,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,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还能看到”的庆幸。
他抬起头看着沈清妩。
“对不起。”
沈清妩没接话。她看着他的脸,之前的那些画面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,很快,快到抓不住,但它们过去了。
她在那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在放过他还是在放过自己,眼泪先掉下来了。
萧景桓看着那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下巴那里停了一下,然后滴下去。滴在床沿上,洇开一小片……他看着她那滴泪洇开的位置看了很久。
“朕……不后悔。”他看着沈清妩,“朕只后悔没早一点放你走。”
沈清妩站在那里,脸上的泪还没干。她没有擦,让它挂着。萧玄策在榻上翻了个身够不到萧景桓的手指,嘴一张哭了起来。沈清妩弯腰把孩子抱起来。孩子在她怀里哭了几声就不哭了,靠在她肩上继续啃手指。
她抱着孩子走了出去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手搭在门框上站了一瞬,没回头。
殿门关上了。萧景桓躺了下来,看着帐顶。帐子上绣着五爪金龙,龙的眼睛是暗红色的。他盯着那对龙眼盯了很久。
“福安。”
福安躬着身子走进来。
“那道密旨,送去昭阳殿。”
福安应了,躬着身子退出去。萧景桓一个人躺在那儿,帐顶的龙眼暗沉沉的,他不看了。闭上眼,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还在。
她在哭。不是为了他哭,但她在哭……够了。